Alice



愛麗絲。
比任何花都要高尚,比任何寶石都要無暇。唯一純潔無暇而且象徵完美的少女。

如同鬼魅,一個在心頭縈繞不去的名字。

—※—※—


這夜,月色如銀。

一個黑影默默地坐在高處,俯視著腳下的一片荒蕪。灰色的碎片撒滿一地,瓦礫的屍骸遍野橫躺,由破爛褪色的玩具堆積成的象牙塔……這裏,長年封閉,不見天日,是廢物的聚居地,被遺棄的孩子們的王國。

對她來說,亦然。

零碎的黑色羽毛,從她背上抖落,輕輕灑到一片廢置物的殘骸上,彷彿有一把輕如羽毛的聲音輕柔地呢喃:孩子們,安息吧……

一陣極輕極緩的腳步聲,像個影子那樣悄悄地向她接近。像影子的腳步在她下方停下了,卻毫不鬼祟地站到微弱的光線下,不掩飾自己的真面目。她看著她。

「妳的品味還是沒變……陰陰沉沉的叫人看了就不舒服。」一身紅色的女孩抬頭,以不徐不疾的語調說。
悶哼一聲,瞪一眼對方:「妳來幹甚麼?料妳也不是為了觀光而來的吧,我沒好好迎接妳還真抱歉哩。」

「只是突然想來看看,我也沒想到妳真的也在。」
「隨便進入別人的地方,好像不是你的作風啊。」
「原來妳也會介意?」對方稍微眯起雙眼,她感到那雙投向自己的目光有點尖銳起來了。「說到這點,我遠遠比不上妳吧,水銀燈。」


*.*.*


上午,學校的圖書室顯然不是最受學生歡迎的地方之一,只有零零丁丁的數人散在不同的角落,搜索自己需要的書本。櫻田純坐在桌前專注地閱讀。他巳經漸漸習慣不去猜度別人偶爾投射過來的目光了。

沒有戴上鴨舌帽子或穿上大碼的外套,不帶裝備的暴露在人前,原來也別有一番自在。縱使說不上喜歡,但他知道,自己並不討厭這種感覺。他想。

「櫻田同學?」
一把溫柔的女聲傳入耳際,抬頭一看,是那張柔和的女性臉孔。

「柏葉同學。」暫時擱下了手中的書本,從前的他,大概會覺得看書比與別人打招呼更有意義——但這些都是過去了。如今的他,會真心地向別人道安。

「你今天也來了哩。」她微微一笑,櫻田純最近才發覺她的笑容真的很好看,自己從前竟一直沒察覺,實在是一種損失。「課業的進度還跟的上吧?需要幫忙的話可以隨時找我啊。」

「嗯,謝謝妳。」他報以一笑,而這時她的注意力,卻已然轉移到了他方才閱讀的書本上。
「櫻田同學,你在看甚麼書?」

「啊,這個,」他大方地解釋說:「是記載歷來關於人偶的資料的書……我好奇才拿來看看罷。」
她輕輕靠過頭去,一瞄書頁上密密麻麻的文字:「那,這裏面有關於薔薇少女的資料嗎?」

一瞬間,少年少女臉上的表情都添了幾分嚴肅。薔薇少女,是他倆共同擁有的秘密之一,裏面所包含的意義,可不止「人偶」那麼簡單。

「有說到一點點,」櫻田純翻到某一頁,指給她看。上面除了幾行小字簡介了背景和身世以外,就只有一行小字寫道……

愛麗絲:比任何花都要高尚,比任何寶石都要無暇。
唯一純潔無暇而且象徵完美的少女。

「愛麗絲……是雛莓她們一直追求的目標吧。」
「…嗯。」櫻田點點頭,最終戰鬥的種種片斷,像玻璃碎片一一浮現眼前。戰鬥的畫面像被野獸撕裂的動物屍骸,如此的整齊卻零碎,又如此的慘不忍睹。

為甚麼為了這個「完美」的終極目標,人偶們就非要鬥個你死我活不可?就為了滿足那個「父親」的願望?櫻田純心裏有數不盡的懷疑。

他一手合上書本,像把空鐵罐的蓋子合上那樣乾脆。「他那麼渴望愛麗絲的話,乾脆自己造一個就好了,不用害大家這麼多麻煩!」

他身旁的女孩,望著他有點賭氣的臉,並沒有即時作出回應,而是若有所思地沉默了。


—※—※—


「不戰鬥也能變成愛麗絲的……方法?」她有點不肯定地,把剛聽到的話低聲地,重覆了一次。

「是父親大人親口說的。」紅色的人偶娓娓說著,臉上的表情平靜如水,端好的坐姿使她看來更像一株亭亭玉立的薔薇。「所以,我深信一定有這樣的方法。」

是父親大人親口對她說的……果然,父親大人最疼愛的永遠是她,薔薇少女第五人偶.真紅。

只有這個名字,永遠緊隨父親大人高大的身影旁,自己只能在遠遠的背後,望著他們愈走愈遠,望塵莫及。這幅模糊的景像,總不時在夢裏、在煩躁的心頭約隱約現。每次憶起,妒忌這種情緒都會把水銀燈徹底攻佔。

真紅是最接近完美的一個吧?她是與愛麗絲距離最近的一個吧?不然父親大人為何特別鍾愛她?妒忌之餘,她也不禁會這麼想。

「妳這是在諷刺我嗎?」語氣好像吃不到的葡萄那樣酸。
「怎麼妳總是這樣想……」
真紅滿不在乎而平靜得過份的語調,更加惹來水銀燈內心莫名的不快。

「我的確是和妳不一樣,妳一出生就得到父親大人的愛,妳甚麼也懂;而我,除了戰鬥以外甚麼也不會!妳一定是在想這樣的我,哪有和妳爭奪成為愛麗絲的資格吧?」


還記得,意識啟動的那一剎,映入眼底裏的是父親大人抱著紅色人偶的背影。從此,這幅景像便深深地烙在心底裏,刻進骨子裏,午夜夢迴也侵蝕著她,如夢魘般揮之不去。

她很渴望追上去,追上那個離她愈來愈遠,黑暗中卻像明燈指引著她的背影。她太專注於此,以致自己狠狠摔倒在地上後,才發現一個嚇人的事實——
自己的胸部與雙腿之間的部分是一個斷層,上下半身並沒有連接起來。她,是個沒有腹部的半製成品。

連好好地走路也不行。要不是對父親大人那一份無法解釋的執著,恐怕自己連一根尾指也動不了。
她,本來就是個被遺棄,連走路也不會的廢棄娃娃;甚麼淑女品德、貴族禮儀,她全不懂也沒有興趣,唯一學會的就是戰鬥。只會戰鬥的人偶,不是太過醜劣了嗎?

她不懂其他成為愛麗絲的方法,也不想深究,因為自己只有戰鬥這條路。
不過,不要緊的,戰鬥結束、取得勝利後,自己就是愛麗絲了,到時候醜劣的自己就會滅亡重生,成為完美無瑕的瑰鑽。這種想法一直,維持至今。

而妳,真紅,妳是那麼的高貴,妳是那麼的美麗,又那麼的溫柔,妳受盡大家的寵愛……妳是城堡裏一朵備受呵護的高雅的紅薔薇。

如此高高在上的妳,踏在走向「完美」的楷梯上的妳,只會以勝利者的姿態俯視著我。這樣的妳,又怎會明白這種心情?


面對身旁人突如其來的激動,真紅只是輕輕的閉上雙眼。她再次睜開雙眼時,湛藍的眼珠轉向水銀燈,直直地看進那雙深紅的眼瞳裏。

「我不是諷刺……但我的確,並沒有妳所想的那樣完美。」

從那一雙天藍的眸子裏,水銀燈看到的只是一片清澈無垢的藍,是那麼的誠實,絲毫不滲一點雜質,她一時之間想不出任何話回擊真紅。


*.*.*


「我想,人偶和人一樣,也是沒有完美的吧。」柏葉溫婉的聲線,叫櫻田無法不由自主地轉過頭去看著她。「說不定,羅真先生其實是個好父親。」

「甚麼!?那個讓自己的人偶自相殘殺的傢伙會是個好父親!?」櫻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柏葉她是否吃錯東西了,竟然為那個奇怪的人偶師說好話?

「櫻田同學,」她眉心輕鎖,以眼神制住想發難的櫻田。「你也認同,世事沒可能十全十美吧?像你和我,我們都不是完美的人。但正因為這樣,我們才更努力地,即使無法完美也想做到最好。」

櫻田默默地聽著她說:
「即使我們無法達到完美的境界,在追求完美的途中,必定有所收穫。我想,這大概……是成長的一個過程吧?可能羅真先生是這樣想,才把人偶造出來的。」

她把那本厚重的書移向自己,翻到剛才他們停留的那一頁。不知為何,櫻田覺得她雙手翻書的動作很像蝴蝶展翅飛翔,很好看。

「每個人心目中,都應該擁有屬於自己的愛麗絲。」她的目光倏地從書本跳到櫻田身上,深深地莞爾。「櫻田同學,你心目中的愛麗絲是甚麼?」
他不知道該如何回答,但他很清楚在找到答案回應她之前,他的臉已經無法自控地發燙起來了。


*.*.*


「我並沒有妳想像中那樣完美。」真紅的目光離開了她,飄向遠方。水銀燈抿著唇,不語,因為她想不到怎樣反駁。

在真紅的眼裏,她找不出一絲虛偽的痕跡。
「如果我真的那樣完美,我就不用尋找令自己成為愛麗絲的方法了。」

她再次望向水銀燈,水銀燈不知道是否自己的錯覺,她覺得真紅的眼神裏,好像藏著一點點……無奈?

「說到不完美這一點,我和妳是沒有區別的,所以我不覺得自己面對著妳的時候,該有甚麼優越感。」

水銀燈沒有直視她,只是繼續無言地坐著。
大家都只是想變得完美而已,於是互相追逐。

只是……如此而已。


「既然不完美就要想辦法去變得完美啊。」她們沉默地坐了好半晌,真紅終於站起來。她以優雅的步覆走了幾步後,又回頭再說:「妳應該學學別的東西,整天只顧著戰鬥,是無法成為淑女的啊。」

出奇地,水銀燈並沒有生氣或以語言反擊,只是默默地凝視她的背影漸漸走遠,直至消失在灰黑的上空。她離開了自己的 N 領域了。

何時開始,她們變成了可以說點玩笑的朋友?姊妹?
水銀燈沒有這種感覺,丁點也沒有。她覺得自己仍然討厭和憎恨她。

如果真紅今天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告訴自己這番話,那麼,她成功了。
水銀燈不得不承認,自己認同她的說話。


—※—※—


愛麗絲。
就算她再高尚,再純潔無暇,都只是一個名字而已。

一個只存在於心裏,大家所追求的名字。




—END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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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在,故我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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